外事礼宾
外国国宴往事
吴德广
我在礼宾司任职期间亲历亲闻国家领导人出国访问不少轶事，加之又曾三次派往国外常驻，出席过许多大大小小的宴会。回国后，大家最感兴趣、问得最多的，要数哪国的国宴最具“神秘色彩’’了。
丰俭之间
外国的国宴通常为晚宴。仪式隆重，礼仪端庄，气氛融洽，菜肴讲究。宾客都着正式服装，按事先排定的席位入座。宴会一般持续两到三个小时，尽管礼仪非常隆重，饭菜却远比人们想象的简单：往往是少许冷盘，一两道热菜，一道甜食，外加面包和饮料随时供应。
挪威国王、首相举行的国宴一律都是一冷盘、两热菜、一至二甜食。既保证宾客吃饱吃好，又不铺张浪费。国王宴请，冷盘多是鱼子加配菜，热菜是名贵菜鹿肉、大马哈鱼或鲤鱼卷，奶酪和蛋糕为甜食。1996年6月江泽民主席和1997年4月乔石委员长分别访问挪威，国宴菜肴都是如此。
克里姆林官的国宴通常是一道汤和两个热菜，少许冷盘。当然面包是有的，红和黑鱼籽酱也有。1991年5月1 5日晚苏联总统、苏共中央总书记戈尔巴乔夫为江泽民总书记访苏举行欢迎国宴，菜单上写着两种汤，任各位两者选一。两道热菜是煎牛排和煎鲟鱼块。
法国国宴通常以两个热菜招待。1987年11月7日至12日李先念主席访问法国，密特朗总统在爱丽舍官宴会大厅举行欢迎宴会。金碧辉煌的大厅，红色的法兰西地毯，加上屋顶五彩缤纷的绘画和悬挂的巨型水晶吊灯，把整个宴会厅和走廊装饰得格外高雅、豪华、气派。
当晚法国外交部礼宾官告我使馆：按照法国近年的做法，国宴上规定只能上两个热菜。密特朗总统本人在看了欢迎李主席的国宴菜单后，亲自在冷盘之下增加一道奶油鱼汤，使宴会变得更加丰盛和更具有法国菜肴的特色。
法国菜在西方国家最负盛名，而“巴黎牛排油炸土豆丝”又被誉为这个美食大国的国菜，每次都会被端上国宴台面。此菜妙在牛排半生半熟，肉呈红色，鲜美可口。土豆丝焦熟适度，嚼起来满口酥香。
当然，饭菜简单不代表“礼轻情不重，，。西式国宴特别注重礼仪，营造国宴氛围。功夫往往在饭菜之外。比如，瑞士联邦政府主席为招待各国外交使节而举行的国宴，都是三菜一汤，加上一份甜食。尽管饭菜有些“朴素’’，但细心的主人用五彩缤纷的鲜花和美妙的音乐营造出温馨的氛围，给客人宾至如归的感觉。菜式的设计更是别出心裁：甜点上装饰有瑞士国旗的图案，使人感到亲切；状若熊掌的蘑菇牛排赏心悦目，令人联想到瑞士首都伯尔尼素有“熊城’’的美誉，吃了这道菜，可以说从肚子到脑子你都难忘记伯尔尼了。
和崇尚简约的西式国宴不同，一些国家和地区非常注重以民族特色的国宴招待宾客。1970年4月周恩来总理访问朝鲜时，金日成主席设“全狗宴”款待贵宾。“全狗宴”的冷盘和热菜均从狗身上做文章，每道菜做法各异，香而不腻，美味可口。除了“金狗宴”，看似不起眼的泡菜在朝鲜国宴上也占有一席之地。朝鲜泡菜风味独特，酸、辣、香、脆俱备，既下得普通百姓的厨房，也上得一国国宴的厅堂。
风味烙烤
各国领导人互访中，东道国非常注重以特色菜肴招待宾客。其中拿手的烤肉常常不期而遇，大至烤骆驼，小至烤蜗牛，应有尽有。
1978年1月我随邓小平副总理访问缅甸。首都仰光访问结束后，吴貌貌卡总理陪同邓副总理一行访问风光秀丽的山道威。抵达当晚，缅方在沙滩篝火旁举行宴会，第一道菜是品尝海龟蛋。记得当晚主人让我们撕开柔软的蛋皮，用嘴啄入蛋清，然后吃下蛋黄。海龟蛋清香鲜美，长久难忘。
1991年8月26日至29日，杨尚昆主席应邀对蒙古人民共和国进行正式友好访问。8月28日上午，杨主席一行在蒙古总统彭·奥其尔巴特的陪同下前往蒙古中央省色尔格楞县牧民家做客。总统请杨主席在牧民家里用午餐。主人热情好客，端上别具风味的鲜嫩的烤全羊。这种全羊是用烧红的石块塞进羊的肚子烤熟的，蒙古语称为“浩尔赫格’’，是牧民用来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午餐后在蒙古总统陪同下，杨主席穿着蒙古袍观看“那达慕”盛会，杨主席对旁边的蒙古朋友说：“你们看，我穿上了你们的衣服，戴上了你们的帽子，还有一匹马，可以跟你们一样在草原上奔驰了。”在蒙古包做客，亲如一家，宾至如归。
阿拉伯国家国宴烤全羊的做法也各有特点。2004年2月3日至4日，胡锦涛主席应邀访问阿尔及利亚，次日中午，布特弗利卡总统在其宅邸为胡主席及其主要陪同人员举行小型宴会，主食是烤全羊。布特弗利卡总统一边从羊前腿胛处撕下一块羊肉递给胡主席，一边风趣地说，烤全羊此部位的肉最好，这是我的秘密。
非洲国家的国宴具有地方特色。马里外交部招待外国使节的国菜有一道烤骆驼，滋味妙不可言。烤骆驼上席时特别有趣：骆驼掏空内脏，一只烤全羊置于骆驼腹中，一只烤鸡含于全羊腹中，烤鸡腹中又藏着一只烤鹌鹑，烤鹌鹑腹中又含着一个鸡蛋。客人解读其中的奥秘时，仿佛在猜一道妙趣横生的连环谜题，主人的热情与幽默尽在其中。
烤蜗牛是法国国宴上经常出现的一道名菜。它的制作方法很特别：先将蜗牛肉同葱、蒜、洋葱一起捣细，再拌以黄油，调味后将肉塞回壳内，放入特制瓷盘后送进烤箱。食用时壳中的油还冒着泡，香气扑鼻，回味悠长。
1990年5月杨尚昆主席应邀对巴西、阿根廷、智利等进行国事访问。在这些国家品尝巴西烤肉，当然是少不了的。杨主席一行在巴西的一家饭店品尝到巴西烤肉，访问智利时主人举行的国宴席上也少不了“巴西烤肉”。烤牛肉登场时，服务员左手握着一根约60厘米细铁钎子，上面叉着一大块牛肉，右手持一把长长的尖快刀，走到客人身边，根据客人的意愿，躬身轻轻地为各人削下一块你喜欢的烤肉。席上“刀光剑影式的服务”，可谓难得一见。
国菜上席
国菜上宴席，以国家烹饪艺术的独特优势，开展刀叉外交。这几乎成为东道主招待贵客的理念了。
日本是个历史悠久的“食鱼的民族’’。日本捕鱼量居世界第一，日本的“洒西米”生鱼片独占鳌头，被誉为国菜。生鱼片是由金枪鱼、比目鱼、乌贼等切制而成的，这些切成透明状的鱼片，细薄如纸，吃时蘸着芥茉和其他佐料，细细咀嚼，味道鲜美。我常驻日本期间，与外务省仪典官商谈中国领导人访日时，他们常以自豪的口气说，日方准备用“洒西米”、“天麸罗”、“寿司”等国菜招待中国客人。
乌干达的香蕉大如长瓜，每个有一斤重以上。国菜为“马托基”的香蕉饭。“马托基”是一种以不甜的香蕉为原料，剥皮捣成泥状，蒸熟后拌上红豆汁、花生酱、红烧鸡块、咖喱牛肉。这是国宴的主菜。烤得香喷喷的香蕉点心，鲜美可口。一品香蕉，多种食法，让人大开眼界。
西班牙国宴的“海鲜饭’’举世闻名。所谓海鲜饭就是把海鲜、肉类和蔬菜同大米一起加工而成。海鲜饭最初于1 3世纪起源西班牙沿海渔村，后来传入内陆省份。据说哥伦布曾在西班牙国王为他举行的盛大宴会上谈起他一次遭遇飓风袭击，弃船逃生至穆尔佳迪小岛吃渔民的海鲜饭的经历，并称它为“救命饭”，国王当即下令嘉奖小岛渔民。此后官廷御厨前往该岛取经，学会烹调海鲜饭，并从此用它招待国宾。
席外工夫
东道主十分重视刀叉外交饭桌外的工夫，刀叉外交与饭桌外的工夫息息相关。
国宴后的雅乐。1998年1 1月江泽民主席访日，26日晚应邀出席明仁天皇举行的盛大晚宴。江主席身着中山装出席。在中国民歌《茉莉花》的乐曲声中，明仁天皇和美智子皇后迎接江主席和夫人进入宴会厅。日本皇室主要成员及全体内阁成员、两院议长、最高法院法官等出席晚宴。宴会在友好气氛中进行。宴会后，宾主共同观赏了公元8世纪由中国传至日本的宫廷舞乐《雅乐》。
烤全羊和阿拉伯风情表演。阿拉伯国家国宴最受欢迎的一道菜是烤全羊。品尝烤全羊后看阿拉伯风情表演，更是锦上添花！1999年1 0月31日至11月2日，江泽民主席对沙特阿拉伯进行国事访问。江主席抵达当天晚上，法赫德国王在王官为江主席举行盛大宴会。沙特方面还安排江主席一行在沙漠行官过夜。江主席抵达行官当天晚上，阿卜杜勒亲王精心安排了风味独特的烤全羊，并陪同江主席观看了骑马、骑骆驼和阿拉伯舞蹈表演。
文化情趣浓厚的国宴。法国宴会注重礼仪，注重吃的过程。美食佐以雅谈，锦心绣口。既是物质享受，更能生发精神，增进友谊。1994年9月8日至12日，江泽民主席对法国第一次国事访问，密特朗总统为江主席举行高规格的国宴，宾客达到230多人。为增添宴会的友好气氛，法方还特意安排法国著名演员米歇·马蒂厄在宴会上用中文演唱中国民歌《茉莉花》，使宴会达到高潮。
“国嘴”介绍宾客。俄国的国宴十分注重介绍宾客，俄方有时从全国广播员中挑选最高水平的播音员，在国宴上介绍国宾。1997年4月，江泽民主席访问俄罗斯，23日晚叶利钦总统在克里姆林官多棱厅举行盛大的国宴。国宴首先采用唱名形式介绍出席宴会的宾客。江泽民主席夫妇和叶利钦总统夫妇并排站在乔治大厅前厅，应邀出席宴会的200宾客一一被唱名，被唱名者沿中央台阶走到乔治大厅前厅，与两国元首夫妇握手问候，唱名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好吃的稀粥。2001年4月10日，江泽民主席对乌拉圭进行国事访问。乌拉圭总统巴特列为江泽民主席举行欢迎宴会。总统很重视这场宴会，专请夫人梅纳芙拉负责操办。她特地从中国驻乌拉圭使馆借来上百双筷子在宴会上用。还让负责烹调的乌拉圭大厨专门请教了煮米饭的“秘方”。不料百密一疏，乌方大厨一不小心放多了水，结果米饭煮成了稀粥。主人感到过意不去，江泽民主席夫妇却很喜欢吃煮得较烂的米饭。主人问客人饭菜是否可口时，江主席连声说“好吃”，并称赞当地大米不错，乌方大厨的手艺也很好。主人高兴，客人感到宾至如归。双方皆大欢喜。
国宴说起来不外是一种刀叉外交，也是一种特色饮食文化与民风民情的展示。不同国家和民族文化背景不同，饮食习俗千差万别，饭桌外的工夫也五彩缤纷。
（作者曾任外交部礼宾司参赞，驻古晋总领事）